凉州曲：一曲《凉州》无限情
凉州曲：一曲《凉州》无限情
一曲《凉州》无限情
《凉州曲》是唐代宫廷演奏和文人传唱的著名乐曲，也是有唐一代影响最为广泛的独立曲子，堪称是唐代的单曲传奇。在这支曲子的哺育下，《凉州词》《凉州行》《凉州歌》《凉州曲》以及《秋夜听高调凉州》《夜上西城听梁州（凉州）曲》《闻邻舍唱凉州有所思》等著名诗歌应运而生，形成了唐诗中极为醒目的“凉州”意象。
盛唐时期的凉州是丝路名城，胡商云集，车马辐辏，人烟扑地，百姓富庶。唐人描述说：“凉州为河西都会，襟带西蕃，葱右诸国，商侣往来，无有停绝。”（《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一）显然，地理形胜和胡商云集，共同缔造了凉州的繁华。
顾祖禹也说：“唐之盛时，河西、陇右三十三州，凉州最大，土沃物繁，而人富其地。”（《读史方與纪要》卷六三）可以肯定，凉州的繁荣富足与名满天下，是命名《凉州曲》的社会基础。
凉州一直以乐舞闻名。“汉武帝以李延年典乐府，稍用西凉之声”（《辽史•音乐志》），这说明在汉武帝时期就已经借鉴了河西一带的少数民族音乐（估计是月氏音乐）。十六国时期，吕光割据于凉州，他将征讨龟兹后带回来的大量龟兹乐舞进行了深度改造，融合中原雅乐和龟兹乐器，形成了中西合璧、风行一时的全新音乐系统——《西凉乐》。《西凉乐》一直行用在南北朝、隋、唐前期，是当时朝廷音乐的核心和骨干。
《凉州曲》是一度与《西凉乐》并行的最广泛的流行乐，而且，在“西凉乐”称谓因被“立部乐”“坐部乐”取代而消歇之后，《凉州曲》则依然广为传唱，长盛不衰。因此，仅就在唐代的影响而言，《凉州曲》显然更为久远。
《凉州曲》的产生，与昭武九姓有关。据晚唐郑綮的笔记小说《开天传信录》载：“西凉州俗好音乐，新制曲曰《凉州》，开元中列上献之。”又据两宋之交郭茂倩编《乐府诗集》载：“《凉州》，宫调曲。开元中，西凉都督郭知运进。”这说明，在开元年间，郭知运将“新制”而成的《凉州曲》进献给了唐玄宗。郭知运是酒泉瓜州县人，也是唐玄宗时期颇为有名的、英勇善战的边将（根据史传，郭知运似乎没有担任过“凉州都督”，或是郭茂倩的误记）。郭知运又是如何“新制”《凉州曲》的呢？谁为他制新曲的呢？
从两《唐书》本传看，开元八年（720年），陇右节度大使郭知运征讨叛乱的六州胡康待宾，正是在本次征讨中，郭知运收获了重要的战利品——六州胡乐曲。六州胡主要成分是昭武九姓粟特人，其叛乱的领导者如康待宾、白慕容、何黑奴、石神奴、康铁头、康愿子等，都是昭武九姓人，所以，史书又将六州胡称为“九姓胡”。这些胡人的乐曲，应该是有着浓郁的西域风或者康国风，当郭知运听到这样的乐曲时，他认为珍稀、有价值，所以进献给嗜好音乐的唐玄宗。因此，郭知运所献的音乐，应该是来源于昭武九姓人。
又因为九姓胡人称“昭武”，而“昭武”属河西，差近凉州范围，所以才命名为《凉州曲》。要不然的话，郭知运任陇右节度使（而非河西节度使），他管不着河西和凉州，却偏偏要命名为《凉州曲》，就难以理解了；他还不如命名这支曲子为“陇头曲”呢。即便假如这曲子是凉州本地人制成，那也应该由河西节度使进献，而非由陇右节度使进献。所以，我们认为，郭知运《凉州曲》的来历，应该与昭武九姓相关。进而我们还可以推断，所谓“新制”，其实应该是借鉴的成分更多。
《凉州曲》进献给朝廷之后，被演绎为《凉州大曲》。大曲，肯定要规模宏大，不仅有歌、乐、舞三位一体，而且还有散序、中序、破（入破）等音乐结构，尤其是“入破”，为大曲的最高潮，节奏加快，急管繁弦，情感激越，最为动人。从今存《乐府诗集》中《凉州》曲辞的歌词三遍、“排遍”两遍来看，全部内容由五首绝句组成；在整个慢乐体系下，演奏全部程序和结构，应该费时不短。
以《凉州曲》音乐底本作诗歌的，最早可能是王瀚《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有意思的是，这首诗正是创作于王瀚参与平定康愿子之后（开元十年）。康愿子为康待宾残部，王瀚参与平叛六州胡，仅比郭知运晚一年多。作为诗人的王瀚，他肯定了解《凉州曲》的来龙去脉，所以，在平叛之后，王瀚豪迈而不无悲怆地以《凉州词》为名，创作了这首杰作。这也可以看作是我们对《凉州曲》来历推测的侧证。
三年之后，王之涣创作了唐人七绝“压卷之作”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首诗创作于玉门关，在苍凉的关头，王之涣闻笛有感，一气呵成。根据高适《和王七玉门关听吹笛》诗来看，高适与王之涣唱和，内容是：
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这些诗，将旷远雄奇的边塞风光和豪情满怀却又苍凉无限的征人情怀有机结合，成为唐诗璀璨星河中的明珠，但其音乐基础，可能都与《凉州曲》有关，或者说，其音乐基础本就是《凉州曲》。
在盛唐诗笔的传扬之下，《凉州曲》之风行天下完全可以预料。“旗亭画壁”的故事，说明这些诗歌早已传唱于歌儿舞女之口。而后来诗人如王昌龄“胡部笙歌西殿头，梨园弟子和《凉州》”（《殿前曲》），白居易“今愁古恨入丝竹，一曲《凉州》无限情”（《题灵岩寺》），“促张弦柱催高管，一曲《凉州》入泬寥”（《秋叶听高调凉州》），刘禹锡“唱得《凉州》意外声，旧人唯数米嘉荣”（《与歌者米嘉荣》），杜牧“听取满城歌舞曲，《凉州》声韵喜参差”（《送蔡希鲁都尉还陇右因寄高三十五书记》），“惟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河湟》），李益“莫笑关西将家子，只将诗思入《凉州》”（《边思》）等，都反映出《凉州曲》处处传唱、风靡天下的神奇景观。
后来的宋元明清时期，《凉州曲》仍然是诗人热衷描写的主题，其他如《梁州令》《梁州序》《小梁州》乃至于戏曲中的各种《梁州》（其中的“梁州”，即凉州），都是在《凉州曲》的直接影响之下而产生的，也都一再地印证着《凉州曲》这个史上罕有其匹的诗乐传奇（就影响而言，《渭城曲》可谓差近）。
无论凉州在《凉州曲》的产生过程中发挥了多少实质性的影响，但至少盛唐时富庶的凉州、雄奇的凉州，和盛唐后苍凉的凉州、落寞的凉州，都实实在在地搭建了《凉州词》的基本内容，构造了诗歌中极为典型的“凉州”意象，为辉煌诗史和亘古丝路增添了一份浓墨重彩的内涵。
摘自黄河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