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盛唐星穹下不羁的谪仙
李白:盛唐星穹下不羁的谪仙

盛唐星穹下不羁的谪仙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生于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后随父迁居蜀中绵州昌隆县(今四川江油)。唐朝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后世誉为“诗仙”,与“诗圣”杜甫并称“李杜”,二人是盛唐气象最完美的注脚,更是中国诗歌史上两座无可逾越的高峰。
李白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自幼聪慧,博览群书,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自称“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十八岁时,隐居大匡山读书,跟随赵蕤学习纵横之术。由此,文采出众,诗才横溢,“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常横经籍书,制作不倦”。与此同时,蜀地地处偏垂,群山阻隔,道教氛围和任侠风气十分浓厚。李白青年时在蜀中各地往来,沾染了神仙道家思想和游侠精神,遂尤好剑术,曾为打抱不平而手刃数人,体现出不羁的个性与豪侠之气。作有《侠客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表面上看,全诗歌颂了侠客武艺高超,不图名利,崇尚义气,信守承诺的高尚人格形象,其实更是李白自我内心的写照,表现出对侠客扶危济难生活的推崇与倾慕。要指出的是,到了开元年间,唐朝的社会安稳,律法日趋完备,杀人者必有相应惩处。李白非但不避讳自己杀人一事,还在诗中多次吟咏,唯恐世人不知。据此推断,当是在蜀地侠气之风盛行下,唐王朝给予了相对宽松的政策。当然,也有可能与李白家族豪强的身份有关。可以说,李白的豪迈,是盛唐自信的体现;李白的自由,是时代宽容的产物。
李白深受时代鼓舞,怀抱着“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政治理想,渴望像管仲、晏婴那样辅佐明君,成就一番大业。矛盾的是,李白的身份始终是分裂的:他既是诗人,又是政治家;一方面寄情江湖,向往自由,另一方面盼入庙堂,建立功勋。这种内在矛盾,使他无法像杜甫那样“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地执着于仕途,也无法像王维那样“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地彻底归隐。他的一生,在“出”与“入”、“仕”与“隐”之间痛苦地挣扎。
更为重要的是,身为商人之子的他不得参加科举,这一制度性壁垒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李白的入仕之路将充满曲折与无奈。于是,他只能选择一条非主流的道路,游历天下,结交名士,以诗文干谒权贵,期待获得赏识。开元十二年(724年),二十四岁的李白意气风发地“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离开蜀地,沿长江东下,开始了漫长的游历兼求仕生涯。出三峡入楚后,地形顿时开阔宽广起来,眼前是一望无际的低平原野,此景与李白豪迈开放的胸襟不谋而合,写下《渡荆门送别》: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颔联二句写出了船到荆门后的别致景色,更蕴藏着见到广阔天地后的开朗心境和蓬勃向上的青春活力。接着东行至洞庭、庐山、金陵、扬州、襄阳等地。经过江西时,登游庐山,写下了好几篇歌咏庐山的名作,如《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末句奇特的夸张与超凡的想象,使得现实与梦幻、人间与仙境在他笔下自由穿梭,浑然一体,刻画出庐山磅礴浩大的气势,也展现了李白发想无端、变幻莫测的创作思绪。
李白在金陵时,悲叹六朝往事与繁华,多作怀古之作,如《月夜金陵怀古》《金陵三首》《金陵新亭》《登金陵凤凰台》。到了扬州,他生活奢侈,挥金如土,又轻财好施,接济落魄文人,不到一年竟散金三十余万。可等待资产散尽时,李白生活日趋窘迫,为他后来困顿的处境埋下伏笔。他的诗风也在这段岁月中臻于成熟,雄奇奔放、想象瑰丽、语言清丽自然,既有“挂流三百丈,喷壑数十里”的壮阔,也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深情。
后来,李白在湖北安陆定居下来,并与高宗朝宰相许圉师之孙女结婚,实则以赘婿的身份进入许府。婚后,李白仍四处干谒漫游,北至太原,东到齐鲁,南及吴越,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他在《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一诗中,叙述了这几年的行踪。李白的努力并没有换来一个荐用的机会,于是他决定亲自西入长安求仕,出发时写下“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可见他仍然对建功立业充满信心。
然而现实却令李白大失所望,他不但没有获得在政治上进身的契机,反而更加知晓了官场的黑暗,不愿卑躬屈节的李白带着满腔愤慨离开了长安。此行也并非一无所获,李白在长安结交了贺知章、张旭、李适之、李琎等上层人士,他们经常聚饮,时号称“酒中八仙人”,后杜甫还专门写有《饮中八仙歌》,这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李白的知名度,对后来被引荐也是有帮助的。离开长安后,李白仍未死心,依旧到各地漫游,且举家迁至山东任城(今山东济宁),或许为寻得心灵片刻的宁静,他与孔巢父、韩準、裴政、张叔明、陶沔在徂徕山隐居,纵情诗酒,号“竹溪六逸”。
天宝元年(742年),机会终于降临,在唐玄宗之妹玉真公主的极力推荐下,李白奉诏再次入京,供奉翰林,成为宫廷的御用文人。初入宫廷的李白,备受礼遇,玄宗为他“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李冰阳《草堂集序》)他也在《驾去温泉后赠杨山人》中自炫地写道:
一朝君王垂拂拭,剖心输丹雪胸臆。
忽蒙白日回景光,直上青云生羽翼。
幸陪鸾辇出鸿都,身骑飞龙天马驹。
王公大人借颜色,金璋紫绶来相趋。
诗中既有对唐玄宗恩遇的感激,也流露出强烈的自鸣得意之情,这无疑是李白一生中最为风光的经历。他出入宫禁,参与宴游,以文学侍从的身份写下大量应制诗,如《清平调词三首》:
其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这些诗华美典雅,极尽无边的联想与赞美,深得唐玄宗与杨贵妃喜爱。据载李白也曾起草过诏书,如《出师诏》《和蕃书》,但是唐玄宗需要的不是他的治国方略,而是借他的诗才点缀升平。李白也很快发现,翰林待诏并非他梦想的宰辅之职,毫无参政议政之权,自己不过是一个歌功颂德的“词臣”,一个供帝王娱乐的“弄臣”,他的政治理想,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再者,李白本性狂放,不拘礼法,有着蔑视帝王权臣的傲岸风骨,曾让杨贵妃为之研磨,让高力士为之脱靴。如此行径,得罪了不少权贵,李林甫、高力士等人对他心生忌恨,不断进谗言。唐玄宗虽爱其才,却也渐生疏远,天宝三载(744年),李白终被“赐金放还”,变相体面地撵出长安。表面看似优渥的礼送,实则是政治生命的终结,这巨大的失落感和对现实的清醒认识,共同化作他诗歌中前所未有的深沉力量,如《行路难》:
其一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其二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狗赌梨栗。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
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篲折节无嫌猜。
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
行路难,归去来!
这是李白积极用世精神的集中喷薄,昭示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倔强与执着,那份时代赋予的乐观与自信。李白看清了污浊腐朽的政治环境,也预见了前进路上的艰难险阻,但依旧笃定地认为定能东山再起,自我的理想抱负终究会有实现的一天。
此次失败,不仅是仕途的挫折,更是精神的重创。他意识到,在权力的殿堂里,诗人之梦终究难容。他带着失落与愤懑出走长安,重启云游祖国山河的漫漫旅途,沿黄河东下。在洛阳他遇见了比他小十一岁、正踌躇满志的杜甫,两位伟大诗人的相遇,如日月同辉照亮了盛唐的天空,也成为文学史上不可磨灭的佳话。他们同游梁州(今河南开封)、宋州(今河南商丘),在这里又遇见了高适,三人登高怀古,作诗论文,饮酒射猎,这段“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的深厚情谊,成了李白漂泊生涯中的温暖记忆。后来杜甫在诗中屡屡提及此事,“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两公壮藻思,得我色敷腴”(《遣怀》),“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昔游》)。
天宝十一年(752年),李白又与友人岑勋、元丹丘在嵩山颍阳山居聚会,写下了震古烁今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它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将时光流逝的永恒悲感、怀才不遇的深沉愤懑,转化为对生命价值的极度张扬和对世俗价值的彻底蔑视。在自信与悲怆之间,我们看到了李白永不屈服的生命张力。
天宝十四年(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李白目睹山河破碎,人民罹难,写下《奔亡道中五首》等忧时之作。至德元年(756年),永王李璘(玄宗第十六子)奉唐玄宗普安郡制置诏,以抗敌平乱为名号,起兵江陵(今湖北荆州),率师东下,过庐山时,征召李白。报国心切、对复杂政治形势认识不清的李白,不顾家人反对,怀着“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的热忱,加入了永王幕府,还写下了《永王东巡歌》十一首。谁曾想到,这又是命运给他设置的一个牢笼。
此时唐肃宗已在灵武(今宁夏吴忠)即位,但李璘暗怀篡位之心,不久被唐肃宗以叛逆之罪剿灭。李白也因之获罪,囚于寻阳(今江西九江)狱中,流放夜郎(今贵州桐梓地区)。乾元二年(759年),途中行至白帝城(今重庆奉节)幸遇大赦,花甲之年的李白得以重获自由,返程中以狂喜畅快的心情写下了《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首轻快如飞的七绝,笔势流转,回荡有致,是李白在巨大苦难后迸发出的生命欢歌,是绝望深渊中乍现的曙光。后二句,既为写景,又为比兴,是诗人饱受岁月洗礼后的人生经验的总结。那顺流而下的轻舟,载着他劫后余生的庆幸,也载着理想破灭的悲凉。
遇赦后的李白,沿江东下,流寓南方,重游江夏、岳阳、浔阳、金陵等地。虽已老病交加,但壮心未已。上元二年(761年),太尉李光弼率大军讨伐史朝义叛军,六十一岁的李白闻讯作出了最后一次努力,毅然由当涂北上,欲投军报国,无奈半道因病折返。日暮穷途下之,李白不得不投奔族叔、当涂县令李阳冰。宝应元年(762年),一代“诗仙”病逝,终年六十二岁。关于他的死,民间流传着最富诗意的版本:在采石矶(今马鞍山市)醉酒泛舟,见水中月影皎洁,纵身跃入清波“捉月”而逝。那夜江月无言,只把诗人的影子烙进万古波涛。这传说虽非史实,却完美契合了李白浪漫不羁、追求永恒之美的精神本质,是其生命最瑰丽的阐释。
临终前,他将毕生诗稿托付李阳冰,并作《临路歌》: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
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此篇虽六句,但完全可以看作李白自撰的墓志铭,简短地总结了坎坷起伏的一生。李白的生命轨迹,恰似他笔下的“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最终却中天折翼,令人扼腕。但他坚信余风激荡,万世共勉,自己的精神品格将不朽,自己的诗作将光耀千秋。现在看来,这不仅是诗人的自况,更是历史的预言。苏东坡赞曰:“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书黄子思诗集后》)诚哉斯言!
摘自黄河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