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沧海月明珠有泪
李商隐：沧海月明珠有泪
沧海月明珠有泪
李商隐（813年—858年），字义山，号玉谿、樊南，祖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居于郑州荥阳（今河南荥阳市），晚唐著名诗人。李商隐源出陇西李氏，与李唐皇室同宗别派（他曾说“我本王系孙”），但显然其家族已经与皇室之间十分疏远了，因此，同宗别派并不能为他带来实际利益。他的家族比较贫寒，其父仅任县令、幕僚，而且，李商隐还有着比一般唐代诗人都更为艰辛的早年生活。
李商隐出生时，父亲正任获嘉县令。三岁时，父亲辞去县令，赴浙江幕府担任幕僚，李商隐遂有六年的浙江学习、生活经历。九岁（长庆元年（821年））时，父亲病卒，幼小的李商隐与母亲护送父亲灵柩归葬荥阳。这是李商隐艰辛童年的开始。孤儿寡母的千里归葬，最能体验世态炎凉，“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一颗恐慌、无助的少年心，就在这艰难生活中煎熬。可以想见，此后李商隐的荥阳生活必定充满心酸。十一岁时，嫁给裴氏的李商隐二姐去世。二姐病重，被裴家赶出，不得已返回娘家，最后病卒于娘家（《祭裴氏姊文》）。这也成了少年李商隐深沉的隐痛。成年后李商隐忧郁多愁的性格，或与这些经历有关。
埋葬了二姐之后，李商隐一家迁居洛阳乡下。困顿之中，他靠替人抄书和舂米艰难谋生。幸好洛阳有从叔李处士诗文俱佳，品行高洁，对李商隐颇为照顾，指导李商隐学习。李商隐的处境略有改善。应该说，在李商隐的少年学习里，除父亲外，就数李处士的指导了。这姑且看作是上天对这位麒麟之才的眷顾，假如李商隐长期困于生计，那他风华绝代的诗文就可能成空谈了。
在洛阳，李商隐最大的收获是得到令狐楚、白居易的赏识。令狐楚为一代名宦、骈文高手，最后官拜宰相。大和三年（829年），李商隐投文拜谒东都留守令狐楚，令狐楚立即认识到李商隐是块璞玉，是可以传承他骈文衣钵的人，所以，从那以后，令狐楚把李商隐留在身边，不仅指导其诗文、接济其生活，还让李商隐伴读令狐绹（令狐楚之子）。贫寒的李商隐得遇恩师，有贵人之助，境遇进一步改善。
令狐楚还把李商隐推荐给退居洛阳的白居易。此时的白居易早已名满天下，李商隐只不过是初出茅庐、未及冠年的一介布衣，但李商隐那难以掩抑的才华和惊艳的诗文，立即赢得了白居易的激赏，说：“我死后，得为尔儿足矣。”（《唐才子传》）我死之后，能做你的儿子都满足啦！这虽然是传闻，但能一定程度地反映事实。论官场，白居易已经退居，他不能带给李商隐多少帮助；论诗文，白居易堪称巨匠，虽然二人风格迥异，可得到如此文豪的激赏，对正在成长中的青年李商隐会是多么大的鼓励！
大和三年（829年），令狐楚出任郓州刺史、天平军节度使，李商隐跟随令狐楚前往郓州（今山东东平县）。从此，李商隐开启了无休无止的游幕生涯。他似乎与幕府有着不解之缘，总计入幕十一次，游幕二十年。他自言：“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故园早已荒败不堪，浮梗飘萍般的薄宦辗转而辛酸，前无落脚点，后无归宿处，可以看作是他辗转辛酸、沉沦下僚的写真。
在令狐父子的提携、推荐下，李商隐终于在开成二年（837年）考中进士，青云仕途似乎就近在咫尺。可造化弄人，令狐楚于本年底去世，李商隐失去了提携自己的恩师，美好的愿景转瞬成空，“水急愁无地，山深故有云”，他再次面临着人生的困惑与茫然，也只能独自面对此后岁月的凄风苦雨。余生该何去何从？李商隐做出了选择，但他的选择却让自己处于终生的被动之中。
在帮助料理完令狐楚后事之后，李商隐受到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邀请，他欣然度陇，赴泾原幕，且娶王茂元女为妻。问题是，这背后还隐藏着深层的政治逻辑——牛李党争。以牛僧孺、李宗闵等为首的牛党，与李德裕、郑覃等为首的李党非此即彼，尖锐争斗了40年，朝臣被动地选边站已成为常态。令狐楚、令狐绹父子是牛党要员，李商隐既为令狐楚门生，自然是被划入了牛党阵营，其考中进士，也明显有赖令狐父子的推荐；而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则被看作是有李党倾向的人。
李商隐在令狐楚刚去世后，就转而奔赴李党成员之幕，在令狐绹看来，这就是背叛。于是，李商隐就成了牛党很不认可的人。令狐绹后来官至宰相，尽管李商隐一再向令狐绹示好，但令狐绹始终冷漠以待，李商隐就只好无休无止地奔波各地，在游幕中讨生活了。由此也可以推理，李商隐本就是一个天生的诗人，他性格内向，多愁善感，靠着一棵树，他就心安，就能发挥自己的才干；而如果让他独自去闯或者独当一面，则能力、勇气或有不及。就这点而言，他与高适的慷慨外向、独当一面恰好形成鲜明对照。
李商隐在泾原仅一年时间。泾原节度使是安史之乱后才设置的，乱后的陇山以西全被吐蕃占领，陇山以东的泾原节度府就成了唐王朝的西北门户，承担着防御吐蕃的核心重任。因此，唐军修筑了雄伟厚重的安定城。开成三年（838年）春，李商隐来到了泾原，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他登上了安定城楼远眺，感慨万端，写下了著名诗篇《安定城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安定城处于汭河、泾河交汇处，千年前泾河水量丰沛，两河交汇之地肯定是汀洲烟柳，美景如画。可作为客宦的李商隐，心中满是怀才不遇的失落，所以，他不想描写这如烟春景，只想借景色来引出自己的满腹幽怨：青年贾谊心忧国事，“可为流泪”，其对策不被采纳，最终被贬长沙；少年王粲经历董卓之乱，被迫避难荆州；言下之意，我李商隐年同贾谊，才比王粲，却怀才不遇，只能西上陇右，心有不甘啊！此生的理想是，要么平淡隐居、相忘于江湖，要么建功立业、力挽天地，可惨痛的现实是，白发已生却不能隐居，寸功未建，依然漂泊如舟。“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用语犀利精深，笔力遒劲，境界阔大，意味深长，向来为传诵名句。诗歌末尾，李商隐对那些嫉才妒能之人发出了最辛辣的嘲讽：你们抱着腐鼠吃得津津有味，还以为我也好那口？我可是“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鹓雏啊，岂能与你们一个口味！李商隐经过科场的屡次挫折，以及转换门庭后的非言非语，郁闷之极，所以才写下如此沉痛甚至放肆的诗句。雄伟的安定城楼，成为李商隐曾经心态的见证；李商隐也以其恣肆的诗笔，为古老的城楼和山河增添壮彩。时至今日，当人们经历嫉才妒能之事后，吟咏出“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之语，确实是最具力度的畅快表达。
泾原一年后，李商隐应吏部拔萃科考试，入选，授秘书省校书郎，这是他第一次做朝官。但很快他又被外放为弘农尉，随即被免官。即便是这类九品官，李商隐也做不安稳，于是，他又踏上了游幕之路，南下桂林，北上中原，西南至川东，东南至扬州，经受着岁月的无情洗礼，体验着人世的无尽辛酸。试想，以如此的惊世诗才，沉沦于如此辗转、潦倒的生活，李商隐能有什么样的好心情，能创作出什么样的开心作品来？至少我们所看到的，李商隐似乎永远都处于忧郁甚至抑郁之中。“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可谓是李商隐生平的生动注脚。有诗为证：
《登乐游原》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无限夕阳，可惜是即将消逝的光芒。
《天涯》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
春光烂漫，却点缀着莺啼之泪。
《柳》
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
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
面对着春柳，却又马上联想到秋柳，更何况是带着如血残阳和哀鸣蝉声的柳树！
《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浓阴的秋夕，满是枯淡清冷的情怀。
《端居》
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
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月中愁。
青苔与红树都很美，但却带着寥落哀怨。
可以说，是李商隐一生忧郁的情怀，造就了他忧郁而无限深情的诗歌。如此惆怅婉约、缅邈深情的情调，加上虚涵浑括、典丽精工的艺术风貌，就形成了李商隐诗歌绮密瑰妍、迷离朦胧的独特美。这种美，在古往今来的所有诗人中都独具一格。如代表性作品《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可以肯定，这首诗在写相思情，可世间的相思，哪有如此刻骨铭心、至死方休般的强烈和执着？在其“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背后，映现着的是一个痴情得肝肠寸断的多情种子。李商隐是在用生命和血泪写诗，就如同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曹雪芹“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一样；而他们的绝代才华和坎壈身世，以及含英咀华的文笔、忧郁深情的风格，都缔造了各自独步千古的美学风貌。读李商隐，就如同读曹雪芹，最终带给我们的，必然是无限怅惘和神伤。
摘自黄河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