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诗派:愿得此身长报国
边塞诗派:愿得此身长报国

黄沙百战穿金甲
“边塞诗派”是唐代著名的诗歌流派,代表诗人有初唐杨炯、骆宾王、陈子昂,盛唐高适、岑参、李颀、王昌龄、王之涣、王翰、崔颢,中唐李益、卢纶、张籍、常建、戴叔伦等。边塞诗以描写边塞风光、军人征战、将士情怀为主,它浸润着热切的时代气息,洋溢着戍国卫家、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风格慷慨多气、悲壮苍凉,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诗美风貌。在蔚为壮观的唐诗中,边塞诗始终是最具美学风貌、时代特色和历史意义的重要组成部分。
边塞,即边关要塞。在我国多民族统一国家的漫长行程中,由于中原政权实力强弱的不同,边塞的位置代有差异,比如秦代长城为边防线,西界在临洮,汉、唐时西部的边防在葱岭,到了清代则继续向西推进,甚至到达巴尔喀什湖区。在北部,阴山为边防线,在东部,辽东、辽西为边防线,但这也仅仅是一定时间范围内的事,清代时曾设漠南、漠北将军、东北三将军,辖区极为辽阔,远远超出今天的边界范围。如果再要联系元代四大汗国,则其边防范围几乎大到无法描述。
理论上来讲,有了边塞,才会有边塞诗;自有边塞以来,边塞诗就应该一直存在。《诗经•小雅•六月》“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就接近边塞诗。汉乐府之《陇头水》《战城南》《出塞》《入塞》等,已经基本确立了边塞主题。到了建安以后,曹植《白马篇》、鲍照《代出自蓟北门行》以及隋炀帝、唐太宗等部分诗篇,都是完全意义上的边塞诗。
但是,把边塞诗写出鲜活的时代特色、独具的美学风貌和蔚为壮观的庞大阵容的,则是唐人的重要贡献,尤其是盛唐边塞诗,堪称是边塞诗的巅峰。
唐代壮盛的武功是边塞诗大量产生的时代原因。安史之乱以前,唐朝军事重心在边疆地区,形成明显的“外重内轻”格局。唐前期针对东突厥、西突厥、吐蕃、高丽的征战,都取得了重大战果,为了稳定统治西域、保卫丝路畅通,唐朝在西部地区设置北庭、安西、陇右、河西节度使(后来又设泾原节度使、凤翔节度使)等,驻军最重;在北部,设朔方、河东、平卢、范阳节度使;在西南设剑南节度使,南方有岭南五府经略使。
节度使位高权重,统管军政财权,而且还有相对独立的招人权,这就给了那些失意于朝堂的士人以别样的建功立业的通道。我们熟悉的边塞诗人,许多都是考中进士后,因偏居县尉等小官,看不到快速升迁的希望,所以才投笔从戎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虽然节度使后来成了尾大不掉的制度赘疣,但它对边塞诗的培育、发展和鼎盛,显然是有推动之功的。
昂扬壮阔的盛唐时代精神,是边塞诗兴盛的思想底色。初、盛唐时期国家统一,政治清明,经济和社会文化大踏步发展,加上统治者的励精图治,开元年间的唐朝社会展现出了难得的盛世图景。唐朝士大夫自上而下都充满着建功名、图富贵的梦想,广大的士子们即便仕途暂时受挫,也都能积极奋发地寻觅机会,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话,可以看作是那个时代士子精神风貌的典型概括。
由此来看,唐代边塞诗所反映出的“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的恢弘梦想,和“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必胜信念,以及“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的决绝报国之情,都明显渗映着盛唐时代昂扬壮阔的精神底色,体现出慷慨豪迈的丈夫意气。反过来再看,每当国家衰弱时,士大夫们就显得信心缺乏,精气神不足,即便他们也写边塞,可必胜心、丈夫气都会大打折扣。
边塞诗产生于特定环境,也就形成了特定的意象。以唐代边塞诗而言,其中典型的边塞意象有:快马、鹰、宝剑、铠甲、烽火、狼烟、夕阳、胡天、羌笛、胡笳、胡雁、大漠、长河、孤城、长城、边城等,这些意象,带着鲜明的刚健、苍凉的气质。
典型如羌笛:“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都是将羌笛的幽怨苍凉置于辽阔壮烈的背景上,这笛音的苍凉就不再是小情调的如泣如诉,而是带着军人的慷慨底色。
边塞诗也常常用特定的地点来营造、烘托情感。唐代边塞诗的特定地点有:交河、玉门、阳关、楼兰、龙堆、受降城、青海、陇头、凉州、临洮、柳营、辽阳、辽西、阴山、狼山等,无一不是北方边关所在地,尤其以西北地点为多。
典型如玉门关:“何须生入玉门关”“春风不度玉门关”“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扬鞭玉关道,回首望旌旗”“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或者抒发豪情,或者表达思乡,或者烘托奇丽风光。
“玉门关”早已超越了其地理意义,成为诗人表情达意的重要载体,和蕴含着丰富历史与人文内涵的文化符号。
边塞诗值得高度肯定的是其中的家国情怀。建功立业、为国征战、报效国家,是边塞诗的永恒主题。以当时的实际情况而言,建功立业,首先是为国奋斗、奔波,其次才是成全自己;报效君王,其实就是报效国家;为国征战,就是保家卫国。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当时的边塞战争更多是中华民族内部的斗争,是民族融合进程中的曲折,而不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但对于身在其中的军人和戍边文人而言,他们因职能所在而英勇奋战,并由此而激发出炽热的家国情怀,其忠诚与勇敢,无论如何值得高度肯定。
“不破楼兰终不还”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男儿富邦家,岂为荣其身”“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其中浓郁的保家卫国情怀,就是激扬着的爱国心。
盛唐边塞诗还高扬着浓烈的人文精神。战争是残酷的,打胜仗固然可喜,但不战而胜则更是上上之选。生命可贵,珍惜军人的生命,同情军人的勤苦,包括那些敌对军人,只要能少一些杀戮,诗人们都会积极肯定的。
仁厚的杜甫就发出了“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的呼声。“天涯静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只要“无征战”,完全可以销毁兵器,让日月重光。“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兵士哭龙荒”,战争过后,必须要返回战地,带回并妥当掩埋牺牲军人的遗骸,而不能将其遗弃在荒凉的战场。
这些,都体现出血腥、冷酷战场环境中温暖的人文光芒。
不止于此。军人长期在外,思乡念亲就是他们心里最难熬的一关,而诗歌长于抒情的特质,更是有助于表达军人的思乡之情,所以,唐代边塞诗在这方面表现得尤其突出。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
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与亲人分别已久,琵琶歌舞中,这份思念更加强烈,长城上的月光啊,可否传达相思、抚慰心灵?
“寒衣著已尽,春服与谁成。
寄语洛阳使,为传边塞情。”
冬去春来,天气转暖后,换季的衣服还没有着落,拜托这返回中原的使者传信,以便寄来换洗衣物。这些细节,是真正深入人心的人文关怀,是只有深切体验边塞苦寒的人才会有的人文关怀。
而那些新婚作别的军人,其闺中妻子的思念,就显得格外动人:“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这是谁也不想见到的情景!谁还不想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呢?谁还不想让天下百姓家家团圆呢?
诗人描写这个缺憾的镜头,绝不是为了找个感人的噱头,而显然是立足于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高尚情怀。
摘自黄河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