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言:人间幸福符号
李复言:人间幸福符号

千里姻缘一线牵
李复言(806年—859年),陇西人,唐代著名传奇作家。与李公佐一样,李复言的生平也几乎没有史料记载,我们只能依据其本人的少数文字,来推理其行踪的蛛丝马迹。其实,不仅李公佐、李复言、李朝威等小说家,包括整个中国古代的小说、戏剧作家,绝大多数都生平无考,即便如“四大名著”,其作者又有哪个是显达者?于此亦可见,在漫长的古代文学史中,小说、戏剧的地位始终较低;当然,这并不是说小说、戏剧的成就就低。
李复言今存传奇小说集《续玄怪录》约40篇(王晶波《古代陇右传奇作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文字流存。根据这些篇目中偶尔的李复言自叙,其约略经历大致有:
元和二年(807年),年刚弱冠的李复言在河南中牟县,跟随“从母夫”、中牟县令杨曙一起,估计是学习兼广阅历。期间他听到木工蔡荣、叶氏妇的故事,记录成《木工蔡荣》《叶氏妇》两篇。可见他有留心各种怪异故事并用心记录的习惯。
元和十二年(817年),而立之年的李复言在长安,寓居妹夫武全益家,估计是准备应进士试。期间他遇见催税的恶吏王国良,并听闻王国良因对百姓横暴而受到“冥官”惩戒的故事,遂记为传奇《王国良》。
太和初年(827年),李复言跟随大理寺卿李谅,估计是随从、交游,以延邀声誉,为自己考进士创造条件。期间他记录成神仙《张老》的故事:“贞元进士李公者,知盐铁院,闻从事韩准大和初与甥侄语怪,命余纂而录之。”
大和二年(828年),李复言跟随“钱方义从兄”赴岐州“求荐”,估计是有人推荐他去凤翔节度府谋差事。期间他听闻殿中侍御史钱方义因手抄《金刚经》而出现的灵异故事,“复言倾亦闻之,未详其实。大和二年秋,与方义从兄……求岐州之荐,道途授馆,日夕闻之,宵话奇言,故及斯事,故得以备书焉”,遂写成《钱方义》篇。“宵话奇言”成为李复言交游的常态。
大和四年(830年),李复言南游巴蜀,在蓬州遇到进士沈田,听到尼妙寂的故事,遂写成《尼妙寂》篇:“太和庚戌岁,陇西李复言游巴南,与进士沈田会于蓬州,田因话奇志,持以相示,一览而复之。录怪之日,遂纂于此焉。”李复言从沈田口中得知谢小娥的故事,并读了李公佐《谢小娥传》,深感兴趣,遂改写为《尼妙寂》篇。
大和六年(832年),李复言奔波在长安,有可能也是为了科举。期间从友人高损之的妻兄处,听到了梁革神奇救人的故事,“大和壬子岁,……其年秋,友人高损之,以其元舅为天官郎,日与相闻,故熟其事而言之,命余纂录耳”,遂记录成《梁革》篇。
开成五年(840年),李复言应进士考试,把自己创作《纂异》十卷, “纳省卷”于主考官、礼部侍郎李景让,并以“事非经济,动涉虚妄”(《南部新书》)而受到批评。李复言在主动寻求考中的机会,他将自创的传奇小说集进献给李景让,想让主考官对自己有一个较为全面的了解(这是唐代进士考试中的正常行为,习称“温卷”),结果其搜奇猎异的创作倾向完全不合诗赋的雅正标准,因而名落孙山。
可以推理,李复言认为自己的小说创作有趣也有价值,所以他郑重进献给李景让,但在诗赋主导的时代,小说难登大雅之堂,其虚妄的情节更是有背经世致用的儒家理念,因此,其落第完全可以预料。可这对于痴迷于小说创作的李复言而言,等于是断了其科举之路的念想;除非他改弦更张、回到诗赋路子上来。显然,李复言没有再去迎合科举,而是一仍故我,继续执着地从事着小说创作。他放弃了科举,一生未第,似乎也未做过官,布衣终身。
但是,这位潦倒终生的士人,却以其饱满的创作热情、执着的创作精神和高度的创作才华,为唐传奇的发展带来了丰富的内容,拓宽了新的天地。在李复言之前,牛僧孺传作了传奇集《玄怪录》,这是传奇这个从不被看好的文体的第一次结集,是创举;李复言紧紧跟进,明确标明是承续牛僧孺,所以命名自己的传奇集为《续玄怪录》,《续玄怪录》也就成为有史以来的第二部传奇集,当然是传奇文体的重要发展。
李复言对传奇的另一重推动之功,是其创作倾向的独特性。牛僧孺位尊望显,不愿得罪人,其《玄怪录》故事纯出虚构或假托,炫耀文笔、游戏娱乐的意味明显;而李复言则位卑言微、命途多舛、满腹幽怨,所以其《续玄怪录》更多近世之事,人物、时间言之凿凿,劝讽、批判意味明显,同时还带着浓浓的姻缘前定、穷达有命、富贵在天的宿命思想。作家在创作中必然会带入自己的人生阅历和社会认识,牛僧孺、李复言两人的经历天上地下,其小说思想倾向必然明显有异。
李复言还有自己标志性的人物塑造——月老。在《定婚店》中,李复言描写了一位掌管天下婚姻的“冥官”——月下老人。月老翻书定姻缘,神奇预言了一桩间隔十四年而终成眷属的婚姻;其中“系夫妻之足”的红绳,成为“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最初根源;故事背后梦幻般的绮丽与浪漫,更是成为后世青年男女追求婚姻幸福时深情向往的理想。《定婚店》之后,又有许多传奇、杂剧、话本等接续演绎、发挥,月老定姻缘的故事遂更加深入人心,以致于“定婚店”也成了实有其地、月老也被民间普遍供奉的神祇。如今大江南北有数不清的月老祠、月老庙、月老山,依然在继续诉说和演绎着这一故事。
当一个小说人物居然深入人心、广泛认可甚而被供奉为神祇时,谁还能说这个小说影响不大呢?谁还能说这个形象不经典呢?李公佐的“南柯一梦”、沈既济的“黄粱一梦”、李朝威的“柳毅传书”都形象鲜明、影响深远,可也未能达到被供奉为神祇的地步。因此,月老形象就是小说虚构与世俗人情紧密结合、高度凝练的典型样板,是李复言创作才华的高度集中的显现,也是他留给中国文学画廊的浓墨重彩之笔。
摘自黄河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