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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寿祺:本为民艰需革弊

信息时间:2025-12-04阅读次数:

慕寿祺:本为民艰需革弊

            

 

求文献于陇右 必数三君

 

慕寿祺(1874年—1948年),字少堂,号松严、求是斋主人、劫余生,甘肃镇原人,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举人。他是著述丰富的诗人、学者,也是投笔从戎的军人,曾任甘肃省临时议会副议长、甘肃省署秘书长、甘肃通志局协纂等职,也曾执教于甘肃大学堂、甘肃学院(今兰州大学前身),著作有《甘宁青史略》《经学概论》《音韵学源流考》《求是斋诗抄》《求是斋文抄》《求是斋楹联》等。

 

慕寿祺出身的镇原慕氏,自清代乾隆年间以来就一直有官宦绵延。慕寿祺祖父以医术而声闻乡里,其父慕暲为光绪二年(1876年)举人,曾任固原学正、西宁教谕、宁灵厅教授(《慕暲墓志铭》)。幼年的慕寿祺便跟随父亲,在西宁、灵武等地读书,幼承庭训,是其早年教育的全部。光绪十八年(1892年)之后的十年间,慕寿祺先后参加了县试,考取廪生、拔贡、副贡等,其间曾入兰州求古书院学习,也曾因文章恣肆而得到甘肃学政蔡金台的赏识,蔡称其为“甘之俊人”。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中举人。

 

这期间,因新式报刊的影响,慕寿祺思想有了很大的变革。据慕寿祺《我的青年时代》一文可知,他入求古书院时,对社会政治尚“茫然无知”。后来他订阅了《申报》,尤其是订阅梁启超主办的《时务报》,终于“饱吸过外面的新鲜空气,看见过寰球的许多惊天动地的新闻与议论”。他还阅读了上海广学会排印的《中东战事本末》一书,该书是中日甲午战争的公文汇编,书中的内容大大刺激了慕寿祺,他理解了“国步多艰”,认为“非变法不足以图存”。可见,在新潮思想的影响下,慕寿祺也从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子,转变为一个关心国政、希望变法图强的志士。

 

光绪三十年(1904年),慕寿祺赴京参加会试。这是中国历史上的最后一届科举,次年清政府便废除科举制,但慕寿祺此次未能如愿,落第而还,其举业也便定格在了举人上,他作《下第》一诗寄意:

 

一纸文章空有价,万家忧乐总关情。

深宵衾枕乡心动,久雨莓苔屐赤生。

北望金门重献赋,愧无手版谒公卿。

 

这样的举业成绩,与慕寿祺学术实绩、学术禀赋并不成正比,而这样的人生命运,却正好将慕寿祺安排在了新旧时代、新旧教育、新旧思想、新旧学术的转换之际,促生和决定了他人生和学术的基本风貌。在民国时期的甘肃学界,慕寿祺学术声誉最隆,是影响最大的人物之一,顾颉刚称:“求文献于陇右,必数三君焉,曰慕先生少堂,张先生鸿汀,邓先生德舆。”(《西北考察日记》)然而在此次考试地开封,慕寿祺幸运地加入了兴中会,他也因此成为甘肃最早的同盟会员。加入同盟会,成为慕寿祺此后极为重要的政治资本,对其生涯影响巨大。科举失利后,慕寿祺返回兰州,被自己乡试荐卷师、甘肃文高等学堂提调杨增新聘为教习,讲授国文、历史,兼经学分教。甘肃文高等学堂是甘肃建立的第一所完整意义上的高等学校,俗称“甘肃大学堂”,在近代甘肃教育发展史上具有奠基作用。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慕寿祺赴京考职,虽依然无果,但慕寿祺却有一个惊人之举:他连上《请实行尊孔疏》《西北练兵疏》《请缩短立宪年度》《提倡实业》等七道奏疏给北洋政府。显然,他希望能引起当政者的重用。督察院批准了《尊孔疏》《提倡实业》《西北练兵疏》三疏,分发各省执行。1917年,慕寿祺又在《尊孔疏》的基础上,再次撰成《尊孔论》长文,上书甘肃省政府,甘肃省督军兼省长张广建下令印刷颁行,并登报刊布。

 

慕寿祺《尊孔疏》《尊孔论》的撰写,一方面是他“学尊洙泗”、服膺儒家学说的学术追求,另一方面也是时局激发所致。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清政府将祭孔升格为国家最隆重的祭祀,但是慕寿祺上《尊孔论》时,正是陈独秀、胡适等倡导新文化、创办《新青年》并引起深刻反响之时,他撰《尊孔论》显然有制衡新文化、新思潮的意味。慕寿祺有《上书尊孔》一诗,可以看出他此时的心态:

 

心事茫茫感百端,中原多事得才难。

凌云献赋追司马,避世无心学伯鸾。

愿借尼山作磐石,岂容沧海鼓狂澜。

长安卿相多年少,空把忧时泪暗弹。

 

其中固然有献赋求赏识之意,但“中原多事”和“忧时之泪”,显然能反映出他对时局的关注和担忧,他要以“尼山作磐石”,即以孔子作为安定人心的压舱石。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春天,慕寿祺“奉命往东南各省调查学校教授管理法”(《我的青年时代》),即奉命去东南各省进行新式教育的调研。甘肃大学堂需要学习南方各省的先进管理经验,慕寿祺年轻有才干,所以被委以使命。这是一次历练自己、开阔眼界的绝好机会,慕寿祺“与东南人士游,并览名山大川,而文字益进”。而且,此时他“始与中山先生通信,令余在西北宣传革命主义,并介绍了几个广东人,谓不久即到兰州,可一致进行”,这是慕寿祺自加入同盟会以来的重要政治动作。他应当是感受到了南方各省较浓的革命氛围,认识到了中国社会变革的重大契机,所以才有这样的举动。

 

宣统三年(1911年)10月,辛亥革命爆发,西安也紧跟着爆发起义并大获成功。陕西巡抚升允逃往兰州,企图率领甘军清剿西安革命军,但兰州士子倾向共和,支持革命。为此,慕寿祺与同盟会会员王之佐向作为保皇派的陕甘总督长庚上书,主张不必劳师远征,“两次上书长庚,力谏其非”,长庚“迫于物议,仍令满营兵回防”,暂未远征西安。后甘肃的保皇派与革命派之间的斗争愈发激烈,矛盾日趋尖锐,长庚甚至欲杀慕寿祺、王之佐等人。但从当时慕寿祺《致咨议局书》能看出,他视野宏阔,对全国的时事动态有着清晰详实的了解,对于君主政体、民主共和政体,宪政与保皇,都有鲜明的论析,其强大的事理逻辑和日渐明朗的全国形势,这些都使得长庚不敢轻易屠杀革命派。

 

宣统皇帝退位后,甘肃政坛进入新旧交替的关键时期。次年一月,甘肃省临时议会成立,推举临洮人李镜清为议长,周务学、慕寿祺为副议长。由此,慕寿祺终于凭借其同盟会员的老资格和心怀天下、干练务实、积极进取的意志品质,成为甘肃政界的重要成员。从开封赴考时加入兴中会,到辛亥革命中的激流勇进、百折不回,再到甘肃临时议会副议长;从儒家经史到吏治法学,慕寿祺的为学与入世,都深刻体现出传统儒家自强不息、乘时而起的经世内涵,其学习与奋斗的艰辛,可以想见。

 

可是,好景不长,半年后由于甘肃省临时议会与甘肃都督赵惟熙争权,最终导致议长李镜清被刺杀。这是甘肃近代民主进程中极黑暗的一页,对此慕寿祺极为沉痛,有挽联云:

 

身后真成烈士传,抚今追昔,足令我辈心寒;万里坏长城,叹英雄草草牧场,往事空怜檀道济。  

 

陇头渐放自由花,即果溯因,都是先生手种;十年同树木,看大家翩翩莅会,无人不念李临洮。

 

而袁世凯又趁机窃取革命果实,并下令解散国民党,收缴各议会中国民党的党员证,慕寿祺也被捕押往北京,好在最后以“人甚和平”(《慕少堂先生历略》)为理由,无罪释放。不过这两件事对慕寿祺影响很大,这之后尽管他依然为人正派,但少了冲锋陷阵的锐气,多了些世故圆滑。总之,辛亥革命前后是慕寿祺斗争最勇敢、最坚决的时段,充分体现出其伟大的胆识和品格;而他讲策略的斗争,在保全自身的同时,也为迂回推进甘肃国民党的工作发挥了重要作用。其所作所为,对于引导甘肃政坛的进步,引领甘肃士子的风气,都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1918年国内形势大变,张勋复辟,南方有孙中山领导的护法运动,云南、四川、湖北、陕西等省都建立了靖国军。此时,云南靖国军由叶荃率领两个军,经四川、汉中进攻天水,企图占领兰州,在兰州建立护法军政府。甘肃督军张广建是北洋系,反对护法,他下令组建甘肃援川军,以陇南镇守使吴攀桂为司令,吴攀桂又以慕寿祺为援川军参谋长。甘肃援川军与滇军靖国军在天水的战事仅仅持续三天,叶荃就战败撤出宝鸡,甘肃援川军成功完成任务,得以退驻天水。期间慕寿祺全程参与谋划并指挥了收复天水南北两山的战斗,这是其戎旅生涯的亮点,为此慕寿祺创作《天水战事歌》,既表达了功成身退的清高,又对吴攀桂战胜却物议纷纭的现实深表遗憾。总之,慕寿祺在其人生的落魄期,迎来了别样的军旅生涯,虽然短暂,但也出彩。这进一步说明,他不仅学富五车,而且还是一个精敏的干才。

 

1920年10月,第三届甘肃省议会成立,杨思为议长,慕寿祺、周之翰为副议长。这是慕寿祺第二次出任甘肃省议会副议长,他有《举省议会副议长》诗记此事:“十年回首事堪伤,士气从今渐发扬。本为民艰需革弊,敢矜予知损谦光。”1925年4月,慕寿祺又以两届省议会副议长的资历得以列席北平参政院,长期驻京,并任善后会议代表。这是慕寿祺最后的荣光,随着政坛新人的崛起,年近花甲的慕寿祺逐渐疏离于政坛,专心著述。

 

1935年2月,甘肃学院院长邓春膏聘请慕寿祺为文史系教授,讲授经学、音韵学。这一身份的转变,标志着慕寿祺彻底地离开了官场,进入学界。此前,他总处于政学之间,亦官亦学,此后,他皓首穷经,笔耕不辍。慕寿祺之女慕文云记载:“(慕寿祺)晚年息影金城,致力著述,日以继夜,未尝少懈。”(《〈中国小说考〉跋记》)。授课期间,慕寿祺先后出版《读经笔记》《经学概论》《音韵学源流考》等著作。1937年顾颉刚率领西北教育考察团抵兰州,考察文化教育。调研之余,顾颉刚还与陇右文化名流颇有交往,尤其看重被誉为“陇上三名士”的慕寿祺、张维和邓隆。所谓“求文献于陇右,必数三君焉”,其中少堂居首,不仅是因为慕寿祺年长,更是在于他极高的学术造诣和声誉。

 

1946年,甘肃学院改名兰州大学,此时的慕寿祺年过七旬,已荣休,但兰州大学仍然聘请他为特约教授,算是这所后来驰名世界的高等学府对慕寿祺十年教育生涯的肯定。1947年2月,慕寿祺病故,杨思主持追悼会,水梓为致悼辞,给予高度评价。




摘自黄河清风